唱罢春风又一年

文章来源:亚搏娱乐中心  发布时间:2018-05-23  作者:

  (作者:于果)

  “风啊,请你告诉我,故乡的早春,梅花有几朵桃花有几朵?妈妈的脸上,笑有几多泪有几多?”多年前的一个春天,这首歌飘进我的耳中,从此每到春天都在我心头响起。

  春风是信使吗,不然为何能传递那么多的人间消息。千年前,白居易任江州司马作《浔阳春》三首,也是请春风传信,给家人捎去他沦落江州的音讯。千年后,我在白司马落魄的浔阳江畔,写下只给自己看的日志《人间霜雪冷,春风自兹回》。

  春风承载着多少人间悲喜,年年如约而至,入罗帷,入屠苏,入山川草木,吹开桃花红、李花白、菜花黄,逗得那莺儿啼、燕儿舞、蝶儿忙,到处生机一片。毕竟是四季的发端,似乎一切都可以慢慢酝酿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
  可是在这个桃红柳绿的季节,总有人暗自神伤。翻看名家文集,丰子恺直抒“春徒美其名,实际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”,王安忆婉言“春光愈是明媚,惆怅的情绪愈是强烈,以至转变成忧伤”。再把目光投向古人,李煜的“帘外雨潺潺”,秦观的“登楼恨悠悠”,杜甫的“远客不胜悲”,就连豪放的辛弃疾也“生怕见花开花落”。看来是千古情愁了。

  伤春想是出自一种对时间的深刻理解,怕留不住那美好,怕辜负这春光。人生匆促之感催迫着每一个人,世世代代无穷已。田园诗人陶渊明感叹过“盛年不重来”,迁徙流亡路上的屈原忧心老之将至、修名不立。伤春的情绪类于伤逝,眼前的桃红柳绿,不免让人联想到不久后红衰翠减的景象。繁花似锦,是为加法;落英满地,是为减法。加减之间,春秋代序,这也多像人事的代谢。一向年光有限身,天地万物无声经历着成、住、坏、灭,没有人能够在时光的原地停留。

  繁盛的春天里,此处与彼处春光又各各不同,我总想一一看遍。我知道在我身边不远,江洲万亩油菜花海正流金溢彩。我也知道,在我走过的遥远的秦岭山脉、渭河南北、川藏以西,那里泾渭分明、云雾茫茫,又是绝然不同的静美出尘的画卷。我曾去到过的土地上,那里的人们有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、不一样的春天。我时常闯入别人的春天,过后又不断回归原点。一点新愁、寸心万里,我喜欢在这个过程中感悟天地博大玄妙、造物安排去来,哪怕这番感悟终无法替代现实的芳华易逝之怅,能带着我片刻抵达或接近物我有机相生共融的境界亦是好。

  二十年前的一个春节,我在国棉二厂宿舍区看到一户人家张贴着这样一副与众不同的对联,上联:六十年南柯一梦,下联:三十岁一事无成,横批却又是“欢度春节”。在随处可见歌太平庆丰年的春联衬托下,它显得如此戏剧化。这幢小屋门窗紧闭,简陋而破败。我猜想住在这里的应是一对沉默失意的父子。流光容易把人抛,意想中的那对父子今可安好?走在又一年的春风里,心忽然空落落地疼。

  走向瓦尔登湖,梭罗说:谢天谢地,世界并不仅限于这里。可是更多的人,只有“这里”。只有半辈子赖以栖身的陋室,只有抬眼的一小片天空。春风年复一年吹过,惊蛰之后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响动,却唤不醒他生命中的什么。还有多少春光可以流连?到底怎样才是此生的安顿?

  犹记得那年立春,还没有禁燃令,时辰一到,四面八方爆竹声震响天宇,似滚滚春潮动地而来。我和父亲立在廊下听这春天到来的声音,我说,接春多么美好,这是民俗里的温暖,是万民百世不断续的希冀啊。母亲加入进来,告诉我们另一件跟民俗有关的事情:立春了,她在冬日里备下的一坛水泡菜可就严丝合缝地盖住不动了,因腊水泡菜经久不坏,而春水却没这么稳定,必得日日更换方可。

  当真这般神奇,只一个时令的交替,冬春就倏然分明如斯?天地间有太多无从探知的秘密。都知《红楼梦》里雪水煎茶的故事,其实雨雪的形成并不干净,倒是呼应了那句“欲洁何曾洁”的判词。民间也向来有用腊水储物的做法,像是留住了一个季节,又像是沉淀着一份念想。“宿心何所道,藉此慰中情”,雪水煎茶更多体现的是主人的风雅,而腊水储物却寄托着民间最浓的烟火。

  近日看央视《经典咏流传》节目,一支化用白居易《钱塘湖春行》的曲子勾起我另一份情愫。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的时候,年届知天命,现实主义诗人在象征他政绩的白堤上漫步咏春,想必是欣欣然而乐焉,不然对钱塘之春怎会有那样细腻清雅的描摹?及至经历了转任又卸任、告病远归的十余年后,他依然魂牵梦绕忆着江南。他梦中的江南,春来红胜火、绿如蓝,那么鲜妍那么热烈,是他往昔岁月深处永远开不败的繁花。只是,他终没有按他自己设想的那样,“左手引妻子,右手抱琴书”,终老于我们的九江城。生命的际遇曲曲折折,兜兜转转,也许都要经历看春是春、看春不是春、看春又是春的多重转换吧。

  只可惜,月不长圆,春色易为老。千载之下,有此感慨的远不止柳三郎一人。明媚的春天啊,为何总带来如水的忧愁,难道真个是春生万物亦生愁。可是又不然,李义山不是说了吗,“荷叶生时春恨生,荷叶枯时秋恨成。”原来身在情就长在的。

  一生惆怅情多少。说到底,还是因为眷恋着这多情的人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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